(一)窗下的玉兰结了花蕊
阿珊:
这些日一直落雨,早上短短的日花让我担惧滚烫的热浪,可是午饭后,待收拾好碗筷,巷口的秀华姐抱着刚满月的小囡过来陪我玩,我一到天井门口才发现天空黑压压的,不一会儿雨就滂沱而落。一落就落到夜里,现在转小了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外的玉兰叶子上,声音甚好听,玉兰刚结了蕊我很担心雨太大把花蕊打坏。这棵玉兰是去年我让爸去环金伯家挖来的,一年里,吸收着这海风中咸涩的气味它便在院子生根了,现在很茁壮,如今已经快到我窗口。
我已经多年无在家呆如此长的时间,以前背井离乡,头烧额热有一顿没一顿都无人知无人管,现在在家每餐饭都准时吃,特别是早顿:一大早妈就起来煮粥,买了新鲜的肉剁成泥捏成粒清水煮开放进芹菜末,然后到楼上烧香拜妈祖,叫我吃饭。阿珊,一天的幸福就从早上这声开始,妈轻轻的扣我的房门说:妹,起床吃粥了。我应声说:好。其实我听到佛经开始唱的时候就醒来了,闻着檀香等她的叫唤。
这些年在外,艰难的时候不顺心就想到厝,想到厝就告诉自己,我有阿嬷爸妈叔婶舅妗兄弟姊妹,退一万步就倒返来去,只要我想。全家人、还有这片海都会接纳我包容我疼惜我。
病中人总是敏感,稍有感触就被无限联想和扩大,请别见笑啊!夜已经深了,妈在叫我好困,就此止笔了。
顺祝
安!
慧云
雨,落了一天又一天。慧云喜欢坐在窗边发呆,这些天,弟弟妹妹们都还在学校,家里空空落落的,倒是邻居的秀华姐刚生了小囡时常带来给伊抱,和伊玩耍。
慧云抱着小囡,伊目不转睛的盯着慧云看。
来来来囡,给姑姑笑一下!笑一下!
小囡哇的哭起来,慧云伊妈过来看,讲,哦!要尿尿了,赶紧抱去给伊妈。
雨越下越大,小囡没有再来了。雨滴溅到窗内,伊妈上楼来关窗户,看到她正望着窗外发呆着,手上摊着一本书。
你甘是憨啊!雨这么大,你呆在那里都溅湿了也不懂得避,等下感冒了怎么办?
慧云抬头看伊妈傻笑了下,我忘记了。
伊妈帮她把窗户关上,说,想什么,去困一会儿吧!
好。
伊妈看着她躺下去才离开。
慧云憨了一会儿,侧着身,把右手枕在头下,左手抓着一具小布偶。雨还在落,云从窗前流过,缓缓的流着,过往的事也如这云般流过,在慧云的眼前流过。
门外佛经清唱,伊妈在做五禽操。
(二)夜来香弥漫的小巷
阿珊:
你会知影么?阿瑞带来的朋友跟你很相像。那天我牵阿嬷到巷口的姑婆厝,遇到阿瑞,远远的我还以为是你,惊讶得差点喊出你的名,我刚要讲:阿嬷你稍等一下,我有朋友来了。可是就暂住了脚步,那人背了个背包T恤衫短裤球鞋,一派学生气和你五年前一模一样。小巷的姑婆厝门口的夜来香开得正紧,繁繁馥馥的,他有你一般高,一闪就被夜来香的枝叶掩埋了。阿瑞讲这是他高中最要好的同学。阿瑞这次回家是姑婆生病,另外也是准备和伊讲与阿芬的婚事,年前,我有问阿芬怎样打算,她说要看阿瑞阿嬷,老人家很固执。
你最近忙么?家里人可都好?代我问好。
顺祝
夏安!
慧云
阿云啊!你顶次带来的腌橄榄有够好吃的!
慧云伊阿嬷在里屋的五斗柜上的钩篮里翻什么东西,慧云正收拾好碗筷在洗手,傍晚到阿嬷这里,伊讲买了颗白菜要做菜饭,留慧云下来吃。
好吃啊?!我下次买多点给你。
好吃!我都不舍得吃,还剩半包,你姑婆生病,讲嘴淡,你跟我一起去把这半包腌橄榄给伊吃。
好,我牵你来去。
阿云伊姑婆的厝就在伊阿嬷的厝后,穿过两条小巷子就到,这带的旧厝都是闽南的早式瓦房,地基到第一层厝壳斗是用花岗岩,再上去就是用土夯成土角磊起来的,进门是一个天井,家家都是满院花草,伊姑婆的厝门口种着一棵夜来香,已经有十几年了,荫荫翳翳,远远就闻到香气。人说夜来香味道太重香得过反俗了,可是慧云却喜欢,这种浓烈就如那些泼辣率直的做鱼家买卖的女子,不甘输人。
不知阿瑞有在姑婆厝没?我听讲他回来。慧云牵伊阿嬷的手拐进小巷子,小巷子弥漫了夜来香的味道。
今日才到的,听讲伊阿嬷病回来的,我估计也是来谈婚事啦!当时那个阿芬伊阿嬷跑去告阿瑞伊阿公是走资派,害他被批斗打断了一条腿,所以他们要结婚你姑婆这关估计很难过!伊阿嬷低头边走边诉。
阿嬷!...
什么?
没,我看到阿瑞了。
阿瑞刚走出巷口,带着一个高大的男生,背着双肩背包,高高大大的,剃短短的寸头,一件白色的T恤,在还未全暗下来的暮色中显得非常亮眼,深色的短裤看不出是什么颜色,还有大大的旅游鞋。慧云愣了一下,这与五年前的阿珊如出一辙!慧云恍惚了霎那。
阿瑞!
慧云!你这么刚好。阿婆,你来看我阿嬷么?最近身体好么?
好!我听你阿嬷讲你这一两天要回来的。
是啊,伊在厝内,我同学过来,先带去吃饭,改天再去看你哦阿婆!
好好好!你去。
慧云,回头找你。
好。再见!
讲话间,阿瑞那同学待在夜来香边,脸好似都被荫翳的枝叶掩埋了,竟然都看不清是多高。
慧云想起那次与阿珊的相遇,时间过得好快,都五六年了。
(三)雨后傍晚天空红色的流云
阿珊:
今天的雨下午四点多就停了,我困了午觉起来,看了回书,是萧丽红的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,都不知道这是第几遍了,只是放在枕边,醒来顺手翻开看,情节都已经烂熟于心,但是有些地方竟然是不大敢看的,比如贞观大妗与大舅相认那段,每看必哭。这些情节仿佛就是身边的人经历的,体恤得特别深,家族里的很过陈年往事,待这身体再好些便细致的告诉你知。
雨后到海边散步,遇到阿瑞的朋友,已经呆了四五天了,说是过两天就回福州,福州这个城市已经离我异常遥远了,可是那时却因为他突然的提起让我想起了那段在福州的光阴,在那里所遇见的人事,顿时有一种遥远陌生又亲切的感觉,这感觉很特别。这位朋友聊着福州这两年的变化以及对这个城市的看法,鱼丸、肉燕、三坊七巷、鼓山、内河、福州女,他说话的样子竟然跟你有几分像的!我差点与他谈起你来,但是想来一个女子跟一个陌生的男子谈论另外一个莫名的男子、说他们如何相似似乎极不妥,所以便止住了。末了,我想到该回家吃药,便先离开,他还在等阿瑞,我竟然连人家的名姓也未知!我们都是什么年代的人了,竟然连陌生人的名姓都不好意思问,这大概也只有在领港这样的小渔村才有的吧?
回来的路上,发现天边红色的流云,配着深蓝的天空又幻化得紫色,非常美!便想着日后要多到海边走走,病该会好得更快。
顺祝
安!
慧云
午后困的时候正是枕着雨声入眠的,慧云迷迷朦朦醒醒来,雨小了些,她缓缓闭上眼,小布偶被敲门声吵醒,是小叔五岁的儿子阿阳:大姊,大姆叫你好起床带我来去海边捡大麦螺!慧云看了一下闹钟已经是下午四点,雨也渐渐停住,慧云开了门,阿阳抬头望着她,继续说:大姊,大姆叫你好起床带我去海边捡大麦螺!
好,阿阳这么早就放学还是没去上课啊?慧云蹲下去,抚着他的小肩膀。
大姆叫你带我去海边捡大麦螺...没去上课...小男孩说得不好意思起来,声音越来越小。
呵呵,大姊换件裳就带你去,不过你要答应大姊,明天要去上课哦!快放假了啊,不去上课就没有小红花了!
好!
傍晚退潮了的海,天空很好看,西边的晚霞把一半的天空烧得发红,碧蓝的海面平静无浪,海滩边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木麻黄林,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埋藏了海边人死后的坟墓,自小慧云就害怕那条到海边必经的小路,仿佛把林子挖了个洞,一个连接海和村庄、闪着亮光的小洞,无论晴雨昼夜,赶海的人们都从这条小路上穿走,两旁的墓群都未曾让渔人们恐惧,或者也有人恐惧得加紧步子,但却从未让他们却步。慧云曾听说过许多关于他们的家族、太爷、爷爷、爸爸、叔叔们与这个树林的故事,也暗暗听说过一些与这片树林有关的艳丽野史。
妈祖庙,就是在这个蜿蜒的海岸线上突然突出的山脚下。
妈祖庙,是她心上一块守护阵地,一炷香就能把她拉向妈祖的眼下,接受妈祖的庇佑和保护感受她的光辉。
大姊,我们要去哪里捡大麦螺?阿阳摇着她的手问。
妈祖庙前啊!大姊带你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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